身為現代藝術靈魂人物,馬諦斯(Henri Matisse,1869-1954)的繪畫之路啟程得相當晚。出身富商之家,原來學習法律,若是按時領取法院薪水,足以安穩度日。誰料,20歲那年一場盲腸手術卻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臥床休養期間,由於母親給了馬諦斯畫具和顏料打發時間,從此他開始迷戀上手持畫筆的感覺,立下志向成為畫家。1890年6月,滿20歲之後五個多月,馬諦斯完成他第一件油畫作品《有書籍的靜物,我的第一幅油畫》(Still Life with Books. My first Tableau)。
天下父母心,即使馬諦斯老爹並不贊成兒子棄法從畫,依舊莫可奈何地資助兒子前往巴黎學藝。21歲那年,馬諦斯進入私立朱利安藝術學院(Académie Julian),開始他的藝術學習之路,並為參加國立高等美術學院(Écoledes Beaux-Arts)入學考試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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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歲那年一場盲腸手術讓馬諦斯愛上藝術創作,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這是他第一件油畫作品。
《有書籍的靜物,我的第一幅油畫》(Still Life with Books. My first Tableau)
Henri Matisse ,1890
oil on canvas,21x27cm
Musée Matisse,Nice,France
圖片來源:網路
一開始進入朱利安學院,馬諦斯受教於學院派畫家布格羅(William 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練習傳統靜物和風景畫,不過在高等美術學院的考試中卻落榜了。話雖如此,高等美術學院的一位教授,象徵主義畫家莫羅(Gustave Moreau,1826-1898)卻注意到了馬諦斯的才華,破例讓他在1892年進入畫室,成為非正規學生。在莫羅指導下,1895年馬諦斯終於通過考試,進入高等美術學院。在莫羅畫室,他又待了5年之久,等於馬諦斯1900年出師自立時,已經31歲了。
馬諦斯的學藝之路長達10年,其中他努力地吸收多方養分,例如洛可可時期靜物畫大師夏丹(Jean-Baptiste-Siméon Chardin)、古典大師普桑( Nicolas Poussin,,1594-1665)與印象主義鼻祖馬奈(Édouard Manet,1832-1883)…等人,都是他學習的對象。因為受到老師鼓勵,馬諦斯曾陸續前往羅浮宮臨摹古代大師作品長達11年,所以不要因為對野獸派作品的刻板印象就誤以為那只是平塗鮮豔色塊而已,人家基本功可是扎實得很。
莫羅教授可說是馬諦斯的貴人一號。
1896年,莫羅批准了馬諦斯沙龍展提交計劃,甚至親自前來檢查他的作品,這是僅有少數學生可享有的特權,可見莫羅多麼看重馬諦斯。初次參展,馬諦斯選擇送件到剛成立的「國家沙龍」(Salon de la Nationale),交出十多件作品,幾乎都是靜物主題;其中有四件中選,兩件售出。售出的兩件作品也都是靜物畫。對初出茅廬的畫家來說已是值得振奮的好成績。
沙龍展過後的夏季時光,馬諦斯前往布列塔尼拜訪澳洲畫家約翰・羅素(John Russell,1858-1930)。藉由羅素引導推薦,他認識了印象派的色彩和光線理論;尤其羅素和莫內私交甚篤,對莫內的創見知之甚詳,對馬諦斯無疑是極大收穫。
羅素對馬諦斯的影響不只如此,他同時也將梵谷作品特別介紹給馬諦斯。梵谷強烈飽滿的用色與充滿情感張力的表現,對於尚未脫離古典風格的馬諦斯而言,該是何等震撼!
此時距離梵谷去世約莫六年,當初羅素在巴黎學畫時,曾經跟梵谷一塊待在美術學院教師費爾南德・柯爾蒙(Fernand Cormon,1845- 1924)開設的工作室。羅素與梵谷,一個來自澳洲,另一個打從荷蘭來到巴黎,算起來都是巴黎異鄉人,因此培養出如哥們的革命情感,即使梵谷在柯爾蒙工作室不過待了三個月。羅素與梵谷的好交情,讓他在1886年為梵谷畫了一幅被認為是最能呈現出梵谷真實樣貌的肖像畫。
數年後,羅素一個簡單舉動,卻成為馬諦斯建立自我風格的一個關鍵。以此看來,羅素可算是馬諦斯的貴人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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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梵谷同學兼好友,澳洲畫家-約翰・彼得・羅素所畫的《梵谷肖像》,或許是梵谷本人面貌最真實描寫。
因為羅素無私分享,為馬諦斯開闢藝術創作嶄新視野。
《梵谷肖像》(Vincent van Gogh)
John Peter Russell,1886
oil on canvas, 60.1 x 45.6 cm
Van Gogh Museum, Amsterdam
圖片來源:Van Gogh Museum
來自羅素的震撼教育告個段落,1896年10月中旬,從布列塔尼回到巴黎後,吸收了印象主義養分的馬諦斯,開始著手創作這幅《餐桌:甜點》(The Dinner Table:La Desserte),見證他人生第一階段靜物畫的顛峰。
畫面中微妙又和諧的色調、紋理變化和呈對角線放置的刀具都顯示出夏丹的影響;然而最明顯的一點,無非是馬諦斯開始著重光線映照在物體上的效果。
《餐桌:甜點》中,無所不在的光成了畫面主角。
水果毛茸茸的表面似乎吸收了明亮光線,眾多玻璃器皿則跳動著晶瑩反光;桌布上自由流溢的白色光線和藍色陰影,呼應了荷蘭現實主義的影響,就像維梅爾畫作裡搖曳於四處的光。除此之外,因為受到偶像塞尚的影響,馬諦斯也使用色彩直接塑造形體。看起來似乎是幅佳作,1897年,馬諦斯信心滿滿地交出這件作品,再次參與國家沙龍展。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情況大為逆轉。
不如前一年沙龍展獲得的成功,這幅馬諦斯首件印象主義之作卻引起一陣批評。即使那時候畫壇都已經從印象派發展到後印象派,多數人審美觀點仍舊相當保守。《餐桌:甜點》被認為筆觸太過模糊,導致遭受許多攻擊,連向來資助馬諦斯學畫的老爹都減少了金援。
這下果然非同小可。
話雖如此,偉大的藝術家依舊堅持自我創作之路,硬漢馬諦斯才沒有那麼容易被打倒。
退休商人西納德(Jules Thénard)當年購入《餐桌:甜點》時,被保守的家人和朋友嘲笑個不停,不過老人家還是珍藏這幅跳躍著明亮光線的作品,直到1919年去世為止。喔對了,他也是馬諦斯前一年參展那兩幅靜物畫的買主。
時間再延展到1963年,洛克斐勒家族第三代-大衛・洛克斐勒(David Rockefeller,1915-2017)夫妻在MoMA首任館長巴爾(Alfred Barr,1902-1981)建議下購入這幅畫作。非常有眼光的大衛・洛克斐勒,多年來都把《餐桌:甜點》掛在他大通銀行(Chase Bank)主席辦公桌背後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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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諦斯首度嘗試印象派作品,畫面中無處不在的光線才是主角。
卻因筆觸太模糊引來許多批評。
《餐桌:甜點》(The Dinner Table:La Desserte)
Henri Matisse,1896-1897
oil on canvas,100 x 131 cm
Private Collection
圖片來源:Christie's
揉合非洲原始藝術、梵谷鮮豔飽和色調,以及高更強烈對比用色,馬諦斯與兩位友人-德漢(André Derain,1880-1954)與烏拉曼克(Maurice de Vlaminck,1876-1958)在1905年秋季沙龍(Salon d'Automne)展出作品,震驚四座的同時,野獸派(Fauvism)也在嘲諷中誕生。
雖然野獸派至今仍舊享有高知名度,實際上卻因缺乏核心理論支持,組織力道薄弱,僅從1905年維持到1907年。從1908年開始,無法只滿足現狀,不斷追求藝術精髓的馬諦斯又轉向另一種創作形式。他開始採用大面積色塊、簡化細節的平面性效果,和精練的線條,架構出裝飾性十足的畫面。
《紅色的和諧》(Harmony in Red or The Red Room,1908)便為此時期代表作,亦被認為是馬諦斯傑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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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和諧》(Harmony in Red or The Red Room)
Henri Matisse,1908
oil on canvas,180.5 x 221 cm
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
圖片來源: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
有了野獸派的歷練,以及1906年北非阿爾及利亞一遊,被豐富多彩的伊斯蘭文化洗禮,再加上梵谷、高更和塞尚影響,馬諦斯此時運用色彩更加悅目飽滿,強烈又自由;他筆下的那些色彩多半不會出現在自然界,構圖則偏向二維平面。同時如莫內作品般,《紅色的和諧》並沒有所謂的視覺焦點,也就是缺乏創造出立體空間感的消失點,這在古典藝術裡,壓根是無法容忍的錯誤。
《紅色的和諧》畫面左上方點綴花草樹木的綠色風景,是馬諦斯透過工作室見到的鄰近教堂庭園景色。以花瓶、鮮花、醒酒瓶和水果點綴,乍看之下,紅色的牆面、桌面與藍色花草紋飾就像一匹布料般,從上往下垂掛,讓整個立體空間瞬間壓縮成平面。如此一來,大面積的紅色色塊和藍色花紋,也使得整個空間如同伊斯蘭地毯般華麗炫目。
平面之外,馬諦斯並未完全忽略空間性,右側身體前傾的女僕、左側的椅子,和窗外庭園綠意,都創造了另一種空間深度。尤其那片綠意不知覺間便會引導觀者視線往畫面深處探索。
除了色彩,馬諦斯也在構圖上下了很大心思,使之趨於協調完美。畫面中的直線結合女性人物圓滑輪廓以及窗外樹木柔緩外型,彼此協調呼應,都讓氣氛顯得寧靜和諧,完美呈現出馬諦斯始終追求,充滿平衡、純粹、明晰與秩序,給人帶來心靈平靜和舒適感的藝術。
事實上,《紅色的和諧》是受到俄羅斯著名收藏家-謝爾蓋・舒金(Sergei Ivanovich Shchukin,1854-1936)委託所作,原來定調為〝藍色的和諧〞,用來掛在舒金的莫斯科豪宅飯廳牆面上。然而作品完成後,馬諦斯不甚滿意,又把主色調改成他偏愛的紅色,並稱呼它為裝飾面板(decorative panel)。
看到這裡,是不是覺得金主舒金人真好?出錢委託作畫,還可以隨便畫家改來改去。
身為20世紀初西方最重要的俄羅斯收藏家,舒金的財力、眼光和氣度自然非比尋常。
從1897年巴黎之旅購買第一張莫內畫作開始,舒金收集了當時最前衛的印象派、後印象派、野獸派和立體派作品,那些你想得到的代表性畫家之作,他都悉數納入收藏之中。據說1914年時,他已經擁有13幅莫內作品,包含曾來台展出的《草地上的午餐》(Luncheon on the Grass,1866)草圖,此外尚有3幅雷諾瓦之作、8件塞尚、4件梵谷、16件高更大溪地系列…等200多件畫作收藏。
看到這裡,你應該跟我一樣羨慕得要命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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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諦斯原來打算為舒金繪製肖像畫,這是製作油畫前的炭筆素描,不知因何緣故,肖像畫始終沒有完成。
然而從素描便可知馬諦斯只需簡潔精巧少許筆觸,便足以捕捉人物神韻的能耐。舒金的濃眉、具有穿透力的眼神、高聳的顴骨和線條分明的唇形,再加上馬諦斯故意把人頭位置偏離畫面中心,都營造出活潑生動的張力。
《舒金肖像》(Portrait of Sergei I. Shchukin)
Henri Matisse,1912
charcoal on paper,49.5 × 30.5 cm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圖片來源:The 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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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主本倫長這樣,你覺得馬諦斯筆下的他看起來如何?
圖片來源:網路
舒金與藝術家之間往來,最重要者當屬與馬諦斯的長期合作。金主大人從1904年便已經對馬諦斯作品相當熟悉,那時野獸派尚未出現。1905年的野獸派問世時雖是掀起一番驚滔駭浪,卻未影響到馬諦斯才華與理念展現。1906年秋天,舒金與馬諦斯首度在巴黎會面。多半是相談甚歡氣味相投,馬諦斯接到了〝大單〞。
從1906年至1914年,光是為了妝點舒金的莫斯科豪宅,馬諦斯就畫出40多幅重要作品。除了《紅色的和諧》之外,1909-1910年間所作的兩幅《舞蹈》(La Danse,1909 & 1910)和《音樂》(La Musique,1910)更是畫家個人標誌大作。
應該是對個人收藏非常得意,也樂於與大家分享,1909年開始,舒金每週一天開放豪宅,讓大家來參觀(垂涎)他的收藏。因此舒金家大宅成為當時莫斯科人民接觸歐洲現代藝術的唯一場所。只不過好景不常,1917年俄國爆發10月革命,資產階級如舒金等人,迫於動盪壓力首當其衝,自然得落跑。
舊時王謝堂前燕,無奈歸入百姓家,一但離開故土,景物凋零人事已全非。
1918年,舒金藏品悉數收歸國庫,最終分屬聖彼得堡的冬宮博物館(State Hermitage Museum)和莫斯科的國立普希金造型藝術美術館(State Pushkin Museum of Fine Arts)所有。舒金精彩的現代藝術收藏,亦成為這兩間美術館藏品核心
至於舒金這一逃,逃到哪裡去了?
他於1919年8月先抵達德國,然後移居法國,從此定居南法尼斯。儘管當時住在附近柯里尤爾(Collioure)的馬諦斯(Matisse)試圖再次與他會面,但卻被舒金拒絕了。或許是因為經濟狀況不同昔日,無法再收藏最愛的藝術品,即使見了馬諦斯,只是徒留心酸,或者昔榮今枯對照之下,更顯悲戚,乾脆不如不見吧…
從《餐桌:甜點》到《紅色的和諧》,餐桌上同樣點綴著水果、醒酒瓶和鮮麗誘人的花束,可以觀察到自印象派發展到後野獸派,20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馬諦斯在創作上如何不斷地精進轉變。
馬諦斯的藝術之路雖然起步得晚,但未曾停歇。即使71歲時因十二指腸癌進行手術,隔年又受膽病侵襲,健康狀況大不如前,他仍然坐在輪椅上創作出精彩絕倫的剪紙藝術,譜寫出現代藝術精采動人不容忽視的重要篇章。
只是我總忍不住想著,對於舒金來說,自己的畢生心血被迫充公,再開放給民眾參觀,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
#馬諦斯也曾印象派
#好爸爸和好金主很重要
圖片來源 : 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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